对着镜子双腿张开 揉

窗外雨潺潺。

杨宛抬眼看着窗外,细密的雨丝已经看不分明。年纪越来越大,全身上下的器官似乎都在慢慢地衰败。

也好,早一点去见他。

早些年的时候,杨宛也没有想到过,自己与温承能够一直这样相伴着走到最后,走到……两个人成了京城里人人都交口称赞的和睦夫妻。

最开始的时候,她并不是那么情愿嫁给他的。

不仅仅是因为她怕他不够爱,也怕自己不够爱他,到头来,两个人都没了爱意,相互之间就只剩下憎恶了。

现在想来,那时候的念头多年少轻狂啊。

夫妻之间,也并不是只有爱的。陪伴得时间越多,就越知道,年少时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炙热爱意,到头来都会变成相濡以沫的亲情。若说与血脉相连的亲情还有什么不同,大约也就只是……这样的亲情,底子里有着让人奋不顾身的东西罢了。

她慢慢地抬起手,边上立刻有小丫鬟过来扶着她到床上躺下。年岁越大,越不记得身边这些个丫鬟叫什么名字,总是叫错。大约在她们眼中,自己这个老太太已经老糊涂了,连身边人是谁都不记得了吧。

也是到了老糊涂的年纪了。

他已经走了十年,一手养大的皇帝登基也有二十多年了,三个儿子如今已经各自成家立业,自己已经是有重孙的人了。

时间真的是过得快啊……

最难熬的,是宫里头的那两年。然后在姚家的日子,没有了随时可能丢了性命的危险,日子就快了起来。到了后来,自己当家做了主,日子就一年快似一年,总是一眨眼,就又到了年关,要忙着送年礼了。

现在想起来,过去的日子里,有许多都是他。

当初为人奴婢的时候,小心翼翼地见一面,长大成人之后,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……有些事情,明明当时的心情是各式各样的,想起来却都是笑。

杨宛闭上了眼,这下雨的日子,正好睡觉。睡着了,也许就能见到他在奈何桥头,等着自己的身影。

快了快了,老头子你不要着急,我就快来了。

温旭已经五十多了,曾经沉稳的小豆丁,如今也已经是做祖父的人了。前两年赋闲在家之后,温旭最为担心的,就是已经年岁不小的母亲。

陛下也很是担忧,特意遣了两位太医常驻府上,就怕老太太万一出了什么事来不及。只是老太太的身子虽然无可转移地衰败下去,却一直都没有什么疾病。

但是,他也知道,到现在,老太太的时日大约是不多了。太医早在半年之前就已经有过提醒,老太太年岁大了,心力大约是跟不上了。

自从父亲死后,温旭一直觉得,母亲的精气神都变了一个样,再没有以前那般昂扬姿态。他想,大约是在思念父亲吧……

他对父亲与母亲之间的那种感情很是羡慕,幸运的是,自己与夫人之间也过得很好。所以,他越发能明白,父亲去了,对母亲是怎么样的打击。

是了,母亲的年纪,也不小了。小舅舅两年前就走了,姨妈前些日子送了信过来,大约也要不太好了。母亲这些年虽然是好生养着,但是身子骨也是看得见的衰败了下去。

时间是世上最是无情的东西。

温旭慢慢地走在去向老太太请安的路上,乱七八糟地想着这些问题。

刚走到门口,就见里头奔出来一个丫鬟,见了他急急地行一礼,却连话都来不及说,奔走了。温旭看着她离开的方向,眉心一跳。

陛下派过来的太医住在那边。

他脚步顿时急促起来,快步走了进去。

屋子里有些慌,却并不乱。见了他,老太太身边贴身伺候的嬷嬷上前来行了一礼,说着见过国公爷,片刻之后立刻就做了注解:“老太太今儿这一觉睡得有点久,丫鬟们又叫不醒,怕是有什么不妥当,婢子派了人去叫太医过来看一看。”

温旭的心口紧缩一下,说一声做得好,赶紧进了里屋去看老太太。

老太太依旧在睡,睡得很是安稳。温旭试探地将手指伸到鼻前,微弱的气流拂过手指,让他松一口气。

太医过来诊了脉,脸上不见任何喜色:“老太太的时日不多了,大约也就是这两天,是油尽灯枯之象。”

温旭心中早有准备,听了这话依旧是觉得心口一疼,细细地问了问日子,赶紧地写了信去将已经不住在府里的老二老三叫回来。

大夫人知道老太太的情况,脸都白了几分,口中吩咐的话却有条不紊。与温旭商量过后,夫妻两人决定先将架势预备起来,一来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,二来……他们也期望着,说不定冲一冲,老太太就能好了。

老二杨荣与老三温朗在府里头守了三天,才守到老太太睁开眼。

那一瞬间,几个人的眼睛都亮起来,见到老太太红光满面的模样,却又心中黯淡。这副模样,是回光返照吧。

仿佛是为了印证他们的猜想一样,老太太这时候居然眼睛也不花了,耳朵也不聋了,说话的时候更是利索。

见了老二与老三,老太太的眼睛顿时就是一亮:“老二老三也来了?倒是有些日子不见了。”说着,含了笑去看边上温旭:“还是你们大哥聪明,早早地就退了,如今在家里头日子过得可悠闲。”

杨荣与温朗如今都还在朝上做官,平日里确实不怎么得闲,听了了老太太这话,却只觉得仿佛是老太太在指责一样,脸上烧得慌。

“母亲这话,倒让我与二哥无地自容了。”老三这样说着,过来坐到床边上,拉了老太太的手,笑着说:“若是母亲不嫌弃,我就请上两三个月的假,来陪老太太。”

“这可就过了。”老太太说,“食君之禄忠君之事,你现在可是替皇家做事,哪能说请假就请假的。”她拍了拍老二的手臂,笑眯眯的:“你这样说,皇帝也要不高兴的。”

杨荣眼眶微热,这个时侯,母亲还想着她奶大的皇帝。

大约也是察觉到自己的情况,老太太简单说了两句,就停了下来,笑眯眯的。

“我觉着,我大约是要走了,趁着你们都在,有些东西,我给你们分一分。”她这样说着,叫了身边伺候的丫鬟过来,拿了自己的私库单子和钥匙,交到了温旭手上:“你是老大,我库房里那些东西,你与你两个弟弟分一分。日后,给几个小的做傍身银子。”

温旭只觉得鼻头酸涩,强忍着答应下来。

老太太将几个儿子并儿媳妇都叫道边上,笑眯眯地叮嘱了两句,含笑说:“今儿倒是老天赏脸,都不怎么觉得倦。”

她看一眼温旭,似乎想要说什么,却又停了下来。

温旭大概猜到,只是那人如今是皇帝,他也不好替那人说什么,只能靠在老太太身边,说着些凑趣的话,就想让老太太笑一笑。

老太太却并不多说什么,只是看了他们笑,一双眼睛眼看着就要晃神起来。

温旭心中大惊,却忽地听得有人在门口急急地叫着老爷,下一刻,就有人叫着陛下驾到,有人大步冲了进来。

温旭不曾想到皇帝居然在这个时候赶了过来,看着老太太忽然一个激灵,又清醒了过来,只觉得眼眶都热了,抬起袖子遮住了脸,却依旧觉得遮不住。

皇帝姚祎早早地觉得心中急跳,联想到请假的杨荣温朗,刚一下朝就奔了过来。

眼见得老太太躺在那里,看着自己过来睁开了眼,眼中却似乎没有自己,皇帝顿时就悲从中来,哽咽着叫一声奶娘。

老太太却已经听不到了,看着他仿佛在看着很遥远的地方,微微带着笑:“二少爷你也在啊……”

皇帝听得这一句,越发酸涩。自己的父亲姚肃,虽然是皇帝,可当年却是府里的老二,上面的大伯早早地去了,继承那位置的才是自己的父亲。

如今老太太看着自己,想到的却是自己的父亲吧。

“二少爷说笑了呢……”老太太的声音越发低了下去,“夫人也说了,做妾是一辈子没前途的。温家哥哥也说,女人不能攀附谁啊……”

温旭不妨居然听到这样的话语,想到母亲的一生,却只觉得如今这句,大约就是母亲这辈子努力想要做到的。

皇帝捧着老太太的手,半跪在老太太床前,听着这渐渐地下去的话,眼泪莫名地就流了下来。

当年若不是老太太,自己大约早就被过继出去的二弟抢走了位置,自己还觉得是心甘情愿送上的。

可如今,这个代替了自己母亲的人,也要去了。

他的眼泪落下来,落在老太太脸颊上,老太太却忽然仿佛看清了他是谁。

“祎少爷,是你啊……不要哭,有什么不痛快的,告诉奶娘,奶娘帮你出气。不要哭……”

一句话让皇帝越发觉得悲痛,这样的话,许多年前听过,许多年后,他再一次听到。

可是,说这句话的人,却在下一刻就闭上了眼。

最后喃喃自语的“温家哥哥等等我”飘散在空气中,留不下一点痕迹。

满屋子孝子贤孙顿时就大哭了起来。

仿佛在黑暗中走了许久,杨宛终于慢慢地回过神来。四周一片花海,轻薄雾气缱绻地缠绕,月光满天,水流声从雾气的深处传来。

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往那边走,可是心底却一直有一个声音说,往那边去到那里去。

她慢慢地走过去,看到一条血色的河。河上一座桥,桥头站着的人影仿佛已经站了许久,身上铺满霜雪。

没有看清,她却已经知道那是谁,步伐情不自禁地加快。

“温家哥哥……”

我来找你了。

温承抬起头,飞奔过来的身影让他已经僵硬的唇角情不自禁上翘。

终于等到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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